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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司之神,绅士游戏,裁员和日本衰落

  上次我的一篇文章讲了《寿司之神》

  其中有一段内容的意思是:老板宣传这玩意儿是要抹你脖子,不是要你996来“剥削”你。

 

  本篇文章,我就来说一下“在一部分人眼里看起来和996相似的工匠精神之间的区别”。

 

  首先,我还是要说明一下《寿司之神》这部电影讲的既不是成功学也不是励志,它是一个“纪录片”,没记错的话是法国的摄制组,这个系列叫“城市天际线”,是一个系列作品——每一作的质量都相当高。

  《寿司之神》之所以能火,主要是因为当年字幕组和各种公开课平台扯上了更大的关系,主力是当年很火的“人人字幕组”——如果你下载了当年的名校公开课视频,那么你应该对这个字幕组很熟悉。

  当年类似质量的纪录片还相当少,而且大部分是探索或者BBC的作品,这两家的拍摄风格已经有点腻了。

  

  如果硬要说《寿司之神》的精神是什么,那就是:一个出生很差的小人物,一辈子注定走了不少弯路,但他开动脑筋发挥天赋,依然成功的活了下来。

  不仅如此,最终的片尾及二郎个人口述历史,都在讲明:我这样做也是条件所限,但好好工作是有必要的。

  也就是上篇文章中说到的“劳动最光荣”与“人人平等”——不管现在法国情况如何,但他们现在还是很有这种“精神”(尽管他们越来越懒,但是他们依然赞美劳动人民……喜欢革命的国度)。

  整个“天际线”系列作品都有这样的调调,而且不都是类似“二郎”这样的“看似独立的工作者”。

  说到底,它讲述的其实是一个“倡导博爱与平等”的故事,也是一个倡导“不要放弃智慧”的故事。

  

  这个主题虽然看似“空虚”,但也确实是崇高的。

 

  如果把这样一部电影,看成是“竞争力”“生存方式”。好端端的歌颂人类劳动者的智慧与勤劳的故事,变成了“我可以用这个打败xxx”。

  太掉档次了——就算是为了装逼也不能讲出来哇,那多没牌面。

  

  这本身就是一个生存故事,不是什么竞争手段的故事——片中几乎是以极为直白的方式,重复多次,甚至以本人视角说明了这一点。

  

  生存故事或者生活故事,不是“选择了这个为什么能成功”的故事,从来都不是;生存故事的侧重点都是“为什么选择用这一手段还能够生存”。

 

  这个区别也是大多数关于自然与社会有关作品的低质量内容与高质量内容之间的差别,无论是文章还是纪录片(当然大多数纪录片只能做到前者,即便能做到后者,它也不得不刻意的淡化后一点,这样能照顾更多市场群体)。

  

  所以啊,某些观众,他们想到的那些事儿,是完全和这部影片的核心内涵背道而驰的,是将它的优秀内涵矮化的。

  

  当然,这篇文章不是什么影评,而是讲一些更加实际的东西。

 

  首先,我们来说说“神”文化(如果可以这么叫的话),它大概是怎么来的,怎么变多的。

  当然了,我这里不是指什么“经营之神”这样的,单纯是指类似“寿司之神”这样的玩意儿是怎么来的。

  注意哦,这和“大小”没关系,理光在当年也被叫神,但它也属于“寿司之神”类似的东西。

 

  我讲一个历史,日本的此类“神”及相似概念最常出现的时期。

 

  我说个暗面一些的事情,就以工口游戏举例(也就是各种的“绅士”游戏)。

  日本的绅士游戏分为两个阶段——和上世纪的日本很多产业的“阶段”一样,都可以分为经济泡沫崩溃前夕和崩溃后。

  在日本经济泡沫崩溃前,日本的绅士游戏处于一种较为边缘的位置上,虽然也不乏一些好作品,但当年的大部分游戏的开发经费还是比较少的,大多数游戏的销售量也在几千或者一万多套徘徊(尤其是绅士游戏)。

  顺带一提,那个时代在FC时期(红白机,也就是类似于小霸王那样的8位游戏机,不过与我们相比时代要提早10年)。

  当年在绅士领域有没有“神”呢?应该没有,最多称呼为类似“大佬”的东西,不过开发这些玩意儿的统共也没多少人。

  与现在的游戏开发需要很大一个工作室不同,当年做一个游戏常常只需要十几个甚至几个人。

  无论是人均薪水还是总量都是很缺乏的。

  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工作室的普通职工都将这些公司作为跳板,用来低成本的学习技术并养活自己。

  这一点在现在的日本游戏行业里面依然存在——画本子(某种漫画)的画师也是一样,除了少部分有很好的个人渠道的画师以外,大部分新手画师画本子是为了练手以及养活自己。

  毕竟不管怎么样,本子只要画的凑合总有人会买。

  很多时候本子的发行是地下发售(很难被版权监管),所以出个“同人”作品的话(例如拿个已有的动漫角色作为主角),最基本的糊口也相对容易做到。

  当然了,工口漫画也有一个优势:漫画这玩意儿在画功上最难掌握的是身体与各种身体动态,多画那种漫画显然是很有帮助的(一拳挥过去打扁别人脸的“打击感”和一下插进去时两块肉疯狂摇动的本质是一样的,打的别人唾沫乱飞也是一种“溅出的液体”)。

  在游戏行业也是一样——特别是在那个工口游戏和常规游戏的技术差异不是很大的时代(现在差异比以前大得多)。

  

  当然我们都清楚,以这样模式发行的东西,它的销量一般都不会很大,自然也就没钱,学好了的人大部分会转到更好的普通公司。

  

  在那个年代是很少有公认的“神作”或者神公司的,神个人更少——能被称为“牛逼”的通常是开辟了一个新的游戏类别。

  例如说最早的工口游戏都是直接开干,之后发展到问答,再之后是棋牌游戏为主。

  这些游戏呢一直不温不火,质量倒也不一定低。

  那个年代最大的大神的成就,是开创了RPG工口时代——有游戏剧情了,而且剧情还凑合。

  不过那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日本经济在八十年代后期开始爆炸性泡沫并进入崩溃的时候。

  大量的原有的普通游戏公司以及美术公司的职员很多都失去了工作,几乎所有人的收入都大幅度的降低了。

  当然,其中有很多人连个人债务问题都很难解决。

  

  但我们都清楚,这些人的工作技能虽然还不错,但他能工作的范围很有限。

  美术工作虽然看起来用处广泛一些,但是经济情况不佳的时候广告效果也会变差,这就让美术行业也大大受到牵连。

  所以这些失业或者收入降低很大的人,就更容易倾向于那些“有一定刚需”的行业。

  很显然,工口游戏和本子就属于“刚需”行业,它不太受到经济环境的影响,甚至经济差了反而还有帮助。

  由于原来的进入门槛比较低,所以大量的人员就加入进了这一行业之中,而能在原有已经在做相关游戏的公司占有一席之地的人,则是原来那些公司根本不可能高攀的“正规大佬”。

  

  在日本“失去的十年”中,日本绅士游戏的大发展时期就此到来——这些新来人的技术非常强,而且总不能让他们闲着。

  

  他们的技术有多强呢?我举两个例子。

  1:早期的电脑和主机别说真彩色,就连256色都很少。但是人家用区区16位色制作出了16位真彩色的图片(6万五千多种颜色)。

  方法是精确控制点阵排列(类似于点阵图),通过控制16种颜色在一块区域里的密度来控制最终显示的颜色——离得太近就会看出颜色的像素颗粒。

  具体原理大家可以拿放大镜看一下自己的屏幕,你屏幕上的像素其实是由三原色组成的,只是因为太小了所以你肉眼是看不到的,它们混合起来就成为了你看到的颜色。

  而点阵就是用数个像素去模拟后来一个像素所办到的事情,通过控制16种颜色的明暗进行混合,产生新颜色。

  由于这种混合十分的繁琐,而且当年的电脑用于显示的内存是十分有限的,所以必须极为精巧的既照顾观感又照顾硬件水平,还必须考虑游戏的容量。

  这些都是被现在程序员称为“奇淫技巧”的早期技术。

  很显然,这样的技术虽然在曾经的大作上也用过,但用的相当的少,毕竟它的成本很高。

  可是在需要“填饱肚子”的压力下,这些原本在大作上都用的不多的技术,却在工口游戏里面大量使用——当然了,普通游戏领域也增加了。

  

  (这是1995年的平均水平……而日本在经济危机后在1992年就能用它做到更高品质的……但是由于主要的“精细制作”大都并不是和谐的图片,我这儿就不放出来了)

  2:大家用早期的电脑时,开机后会有“滴”的一声,那是主板上的一个很小的扬声器。

  它平时的用途主要是用来发出告警和提示。

  各位最有可能熟悉的是DOS版的“超级玛丽”。在攻击以及顶碎东西等时候,这个小扬声器就会发出“咯”或者“哒”的声音。

  

  一般来说即便是较好的游戏,能让扬声器及时的发出这种声音已经算是合格了,当然有音乐的也不少,通常是那些听起来拖长音的音乐(容易做)。

  如果想要听到真正能够听的背景音乐或者音效则需要购买声卡——当年声卡的地位类似于今日的显卡。

  当然,在一些非常厉害的制作组手里,这样的小喇叭是可以通过发出一些密集和短促的声音来形成一种“粗糙的音乐”的。

  大多数情况下,这种音乐或者音效的水平还达不到“小霸王其乐无穷啊!”的水平的。

  我也是到上网了以后才知道小霸王学习机说的是这句话,原来一直都没听清楚它说的到底是啥。

  这也好理解,就算调节发声点的频率,只能发出响度基本一样的声音的扬声器的能力是很有限的——超级玛丽里“咯”的声音很轻是因为声音非常的短促。

  在没有声卡的情况下,要想表达一个连贯的声音,那就得非常精确的控制声音的长度——音调变化其实是精确的控制一次声音的时长和单位时间内的密度。

  这在当年可没有现成的软件可以将录音变成这类声音,我们现在听到的此类声音也只是一个模拟转换器。

  即便是当年的游戏机,要想发出复杂的声音通常也需要依靠额外的芯片。

  比如说你在“魂斗罗”里听到的爆炸是“boo”,有芯片的卡带就能听到“~~~booom~~~”以及在今日来看也能听一下的背景音乐。

  但是,那些当时没事干的工口游戏制作者做到了什么呢?(不知道怎么办,啥办法都用)

 

  他们做到了,用完全没有音频支持能力的PC,在那个破烂的扬声器上做到了相当逼真的“呻吟”和“喘息”,甚至还能“亚卖呆”。

  也许这在留存到今日的普通经典大作里这不算稀奇(但那些大作才几个?),但这些工口游戏在当年的销量大都不超过1万份而且价格并不贵。

  而且……这样的游戏常常不是一年一个,而是一年好几个。

  美术能力?更好了,并且开创了很多新流派,比如说“触手流”(男的换成章鱼似的怪兽——开创这个流派很难的,因为以前基本没有人认真画过这样的互动,“被东西勒紧后皮肤凹陷带来的肉感”也是在这一流派中得以被重视)。

  

  需要说明的是:在这一时代其实泡沫经济还未完全崩掉,但那时由于大量的资金都涌向了股市,所以其实造成了很多小企业遇到困难(我们看到的那些大手大脚的企业是大企业)。

  真正干活儿的人不想干活,全都炒股或者打老虎机去了。

  

  但是,当泡沫经济完全爆炸的时候,也就是91年以后,真正的几乎不计“技术成本”的作品反而更多了,而且也出现了题材大爆发。

  各种游戏类型纷纷上马,甚至出现了原本看来是非常恐怖成本下的游戏。

  简单来说:一些“排头”的工口游戏,其制作完成度和美工质量已经超越了同期的神作《最终幻想》,甚至在游戏性和战斗层面上也完全不输。

  但这么一套厉害的游戏卖了多少份呢?也就几万份——但这已经让老板高兴的快飞起来了。

  而在1995年以后,由于经济疲软已经属于长期状态,大家都开始构建“新产业链条”。

  同年“一撸神”诞生了。




  首个作品是《监禁》。

  

  (这个游戏是1995年的,和上面的《超级医生》对比一下,当然它们不是一个系统的。可是在95年以前,日本的这些游戏厂商就能做出和上图颜色一样丰富的东西来,只是画面颗粒感强一些)

  我向大家阐述一下这是个什么游戏内容。

  1:光枪射击(类似VR特警)2:侦探解密。3:动作(真的是动作,不是那种动作)4:全程语音+3D游戏场景+动态2dxx场景(即便按照今日的眼光来看,做的也是相当的好)。

  拥有超长的剧情,完整的世界观,多名人物。

  剧情主线是……缉毒(神TM缉毒,这很可能也导致了后来很多的“麻药”“x药”“监禁”等一系列相关混合作品的产生)。

 

  简单来说,就是vr特警+古墓丽影+生化危机。

  

  之后,他们也一直做了很多游戏,最近大家最有可能听说过的应该是《VR女友》,可是因为经费和技术等原因,这款打“翻身仗”的作品完成度不足。

 

  同期,大量的其他产业链整合在了一起,形成了完全具有我们现代特征的GAL游戏,真正的“全民大作”产生——到了04年,巅峰级别作品《命运守护之夜》发售。

  


  很大一部分朋友可能不知道这些玩意是啥,那你就想一想郭敬明以前有部小说叫《爵迹》被指抄袭这玩意儿(抄的相当彻底)。

  不过此时日本经济已经开始逐渐回到正轨,但整条产业链已经形成——如果没有之前的暴涨与破灭,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多现成的高质量但走低端的人力。

  这些人才其实是被浪费了,之前的投入都成为了沉没成本,只好用这些东西混口饭吃。

  

  在这些人逐渐老去,不再能干这些“体力活”以后,日本的整个动画与此类游戏的质量整体来看开始下滑,动画在日本文化中的影响档次也渐渐降低——不要看日本“死宅”多,在当年看主流动画作品的人是不会被当死宅的,而现在宅向作品反而变成了主流,只是偶尔诞生几个经典作品,比如说《进击的巨人》,其它的高水准作品往往都是较老的IP,内容也不敢做创新(不是不能)。

  

  游戏行业也是一样,“一撸神”就是最好的例子——2005年以后,一撸神虽然有一些很好的作品,但疲态已经开始显现。

  优化开始不如以前好了,发售以后会有明显的BUG了,3d水平已经开始有点打折扣了。

  05年以前的游戏,几乎都有丰富的剧情和与主流游戏基本齐平的游戏画面,而05年以后就逐渐减少(很不成功的越来越多,成功的大致只能靠少见的特定题材),直到09年才出现一款爆款游戏《御宅伴侣》——尽管卖的很好,但主要还是因为剧情做得相对有意思,但是游戏制作本身已经和主流游戏差了不少。

  就连05年以后基本属于“吃饭作品”的《性感沙滩》和主流游戏的差距也越来越大。

 

  这是因为现代常规游戏的制作水平越来越高,产业链越来越大,利润也疯狂增加?

  其实原来也是如此,差距真正变得明显的原因是技术迭代更新导致的用人成本与所需技能的变化重盘。

 

  一撸神这样的公司,已经无法再使用那些“具有主流水平但找不到工作”的人了。

  

  动画产业也一样,只是动画产业在泡沫时期能直接发迹是因为动画已经有了较为成熟的产业链,所以抓住了快速增长和泡沫时期而已。

 

  所以不难发现,只要想一下“人力成本的滞后性”,再匹配一下年代,就不难发现“困境中的大神”。

  

  在此时类似“寿司之神”感觉的“神”才能出现——因为你感觉“这个东西不值得花太大力气吧?”的地方,有人用极度“精雕细刻”的方式做出了一个多元且经典的作品。

 

  动画里就有经典的《EVA》,庵野秀明也至此不断地炒这个冷饭直至今日。

 

 

 

  说到这里,大家也应该明白了:所谓的“工匠精神”或者“xx神”,这种让小资感慨“哇塞,在完全没必要的地方精雕细琢”的东西其实是一种“没疼在自己身上就看热闹的社会现象”。

 

  这种现象往往是由于某个行业或者大环境的生存状态大幅度萎缩,以至于“大家都变穷了”——大家都变穷了,一部分行业资金缩水的更厉害。

  如果我们用“不明真相”的后来人视角去看当时的情况,很多人就会以为“哇塞,用小钱办大事,为了赚这么点钱就这么仔细”。

  但实际上,这是因为人力市场里尚具有较高能力的人的用人成本突然下降了而已。

  而且由于短期内还不能发现最有效果的“活下去”的办法,而且旧有市场还有一部分,所以混饭vs没钱=工匠精神。

  

  这就好像在今日“大型织花机”才出现,那么市面上肯定会出现一大堆“便宜而又精美的惊人”的手工刺绣产品产出。

  这些仔细到惊人的刺绣作品的价格,是对应不上后来人对于同等刺绣品的预期价格的——这只不过是因为行情突变,旧有的刺绣人为了在掌握新的工作技能以前,不得已只能超额出卖劳动力来暂时糊口而已。

  在后来,有一些依然可以用当年恶劣竞争时的技术活下去的人,就成了“绣花之神”。

  

  如果对日本寿司的发展稍有了解的人,也明白寿司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只是除了经济泡沫崩溃以外还有其他原因。

 

  日本寿司在战前是稍有档次的食物,但那主要不是因为制作工艺和海鲜,贵的是“白米饭”寿司。

  重要的是白米饭而不是其他东西,杂粮做的就是一般的东西——就当是配菜杂饭团即可。

  当时“阔气”的东西也不是手捏寿司,手捏寿司是为了“拿饭就点菜吃”(当然罕见的海鲜除外,战时的话米饭和海鲜都很难吃上)。

  也就是说,手捏寿司在当年是为了“省饭”。

  散寿司饭才是牛逼,一大碗白米饭——没烧过的海鲜盖浇饭。

  

  战后随着现代化的政府体系建立,外加美国的战略需要带来的援助,日本自己也有一定的原有人力储备,所以重建速度较快。

  在这一过程中,日本通过正常的贸易网络开始获取外来的粮食,而且比战争所得要多得多——同期也发生了绿色革命,大量的现代化化肥与杀虫剂等投入使用,产量大幅度提升。

  

  可以想见,在那个时代,原本宝贝到被称呼为“银舍利”的白米饭突然变得不值钱了——当然这也有个过程,60年代中期白米饭也不是很便宜的东西,城市中产阶级才能常常吃。

  到了70年代,白米饭才迅速的成为了大多数人每天基本都吃的主食。

  60~70年代,寿司迅速的开始走向大众化,那也是寿司从业者上升最快,那会儿也是小野二郎完全进入行业的时候。

  冰箱以及生鲜物流技术的进步,也让更多海鲜制品得以保存——在这之前的寿司,除了海边能吃到新鲜鱼寿司以外,大多是用腌制或糟过的鱼或者其他东西。

  这同时就让处于“吃白米饭上升期”的日本人能同时享受到多种口味——寿司原本的口味是相对单一化的。

  这两者一结合,更是促进了寿司的真正档次差异,高档寿司开始初具规模。

  

  让寿司全面败退的东西在早期有两个。

  第一个是日本的肉类制品被美国敲开大门,大规模农民保护组织解体(现存的是遗留),这使得日本的肉类价格大幅度下降。

  这当然也归功于美国开启了“现代化工业养殖”的大门,尤其是鸡肉。

  

  第二个是自动化。对寿司影响尤其大的就是电热自动旋转烤炉——终于可以脱离需要各种燃料才能烧烤的历史,而且还是大批量的。

  平价烧烤至此成为“可以带回家的美食”,家中的电烤炉和之后普及的微波炉更是让情况雪上加霜。

  而且那会儿日本是真的有钱了,吃肉了。

  

  紫菜包饭和寿司首当其冲的受到了巨大的肉食冲击。

  80~90年代,日本的寿司店虽然在海外扩张,但国内的数量却发生了锐减。中档的寿司在短短数年内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90年代后情况自然没有变好,因为养殖与料理的自动化程度变得更高了——这使得原本的“中档寿司”在日本几乎被全灭。

  要知道在60年代中期开始到80年代,这些“有着不错装修和丰富菜品”的中档寿司餐厅可以做到一条短街上有四五个甚至七八个(不包括高档的和低档的),在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中期就变成了一条长街上一共只有四五个,其中可能没有一家属于中档寿司。

 

  需要注意的是,日本寿司真正敲开海外市场的产品并不是日本人做出来的,是美国人搞的,那玩意儿叫“加州卷”。

  

  不过与之相对应的,日本高档寿司的人力成本也发生了下降,90年代初的时候日本高档寿司的精美程度有爆发性增长——有手艺的人的价格低了,那就让他们干点奇奇怪怪的事情吧。

  当然了,低端寿司也有很大进步,这一方面也来源于酱料成本的下降——现在我们吃到的涂了甜乎乎的酱的鳗鱼寿司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普及的。

 

  这都是因为中档的人挂了一大批,以至于其他两边的“技能人力成本”突然大幅下降——这特别像这些年来中国“程序员”遇到的事儿,不过中国纯粹是因为供应量暴增。

  (2010年左右这些人都基本退休,所以到21世纪以来其实整个日本寿司的精美程度有所下降,不过那些已经形成降低成本的标准化系统还留着,所以相对来说依然可以做到比较精美)

 

  二郎走的是低档路线,所以他就在边角开了个小店,但那块地方后来发展的比较快。

 

  低档寿司能存活的一个主要原因,就在于它做起来快也可以带着走,拿回家就点小酒很不错,属于下酒菜。

  应酬时吃点寿司也不容易喝醉。

  另外一方面,这些寿司也经常被当作“病号饭”。日本人可不觉得海产品是“发”物,所以这样的有营养,不掉面子,可以清淡饮食的食物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探病必备。

  

  可惜这段快乐的日子也是短暂的……新型食物的冲击迅速开始在低档市场中爆发。

 

  下一场毁灭产生于“长条电烤炉”与“环保抽油烟机”——烤串来了。

  

  烤串的威力自然不必说,它对日本低档和中档传统小吃的轰击虽然不如肉食这么快速,但推进却极为稳定。

  这些可以拿着也可以装在盒子里,能够随时热腾腾吃且制作快速的食物,迅速的占据了“带走”和“路边摊”的市场。

  事实上在中国,烤串在一些地方的普及也带来了相似的后果——别以为烤串是一种“廉价”的东西,如果你离开了可以获得大量的廉价现代工业制品与建设现代化能源供应体系,烤串就是一种奢侈品,因为它既消耗燃料又难以低成本。

只有轻质耐高温金属制品才能做现代烧烤炉,而那至少需要大量的轧钢和电镀,否则烧烤炉就会是很难移动的高价值固定器材,这就做不到低成本——至于轧钢和电镀,这需要什么自然不必多说。

这些现代材料和加工方式越便宜就越有利于烧烤。当年竹签比铁签便宜,但即便如此还有大量的人试图回收竹签,而现在烧烤外卖连铁签都不在乎了。

从很多角度来说,中国进入WTO以后,廉价的钢铁生产与加工也大大降低了各种小吃的开发与经营成本。

  

  在“烤串”冲击中,受损最为严重的是普通寿司和粗寿司,大量的低档寿司要么倒闭要么转行——街店可以转行或者兼营,建筑物内部的店大都倒闭(改造太困难)。

  

  可以想见,当年二郎的寿司可不是什么高级寿司且是建筑物内部店,他当年应该是挺难熬的。

 

  在这个过程中,又发生了一次“低档寿司大灭绝”事件,能活下来的往往都是硬撑的——不过撑到最后的人,就可以更多的获得一些独特的供应链。

  这些供应链就像是最后的“夕阳红”一样,给这些“熟悉的东西”供货——就和我们在《寿司之神》里看到的米商和虾商一样,他们与其说是在赚钱,不如说是“怀旧”。

  虽然这样的供应链很不现代化,但是质量还是有保证的,而且还能提供差异化的感觉。

 

  事实上现在你去日本的城市,任何一家“有店面可以坐着吃”的寿司店,即便是“低档寿司”,你都可以发现他们有点独门绝学,在至少这条街上有一些“小传说”。

  二郎最大的幸运,就是他的店开在了一个好位置,而且二郎人缘看上去很不错,所以才能在风雨飘摇的时候依然能够活着。

  在那样的情况下活着,只要活到最后那一撮人,那么个个都是“神仙”,只是有大有小而已。

  到后来,从业者越少,其实“神仙”也会越多——但是加入的人会越来越少。

  

  机关枪来了,武林高手会越来越多,但学打拳的人会越来越少,学机关枪的人会越来越多。

 

  

  当然了,烤串不仅仅影响了寿司,这10年来也越来越多影响到了其它的热食领域——这主要归功于保温包装的成本降低,以及适配的酱料越来越多(中国的郫县豆瓣酱的仿制品在此斩获无数,以至于成为了“标配”式的产品)。

  这几年来受到压力最大的传统日本热小吃就是关东煮——虽然关东煮在经营上也有自己的独特性,比如说可以放着不管以及顺带有点汤,但是它的生存空间还是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很大的挤压,很多的专营关东煮的店与摊贩已经大幅度减少,能活下来的一般会兼营炸串。

  炸串还是能和烤串抗衡的,但是炸串让关东煮变得更不好卖,所以日本现在主流的关东煮销售已经是和我们国内的便利店的“格子锅”一样了(专门店越来越少)。

  

  但即便如此,关东煮的市场依然被挤压的很严重。

 

  那么关东煮会不会出现一个“关东煮之神”呢?私以为是会的,只是相对来说没有“寿司”那么强力——最多和“紫菜包饭”之神差不多吧。

  因为寿司之神之所以影响比较大,主要还是因为寿司这一产物在全球范围内更有普及率,而且在之前的辉煌时期已经发展出了较为高端的产品。

  造神比较容易。

 

  关东煮就有点麻烦了,它本来档次就不高——不是说关东煮就一定没有高端产品,而是关东煮的高级产品认知度不足。

  但即便如此,随着其他食物以及现代化关东煮生产方式的挤压,“关东煮之神”还是有条件出现的。

 

  要成为“xxx之神”的必要条件应该有以下三个。

 

  1:必须要有一个足够明确的主体,人数越少越好。

  一家店做得再好吃也很难“封神”,因为主体不够明确,最好还是“某个人”。

  毕竟神的形象是人捏的嘛,这个大家最熟悉。

2:这玩意要有点“历史”,至少能产生很深的关系,一个从内到外都很新的东西就没太大机会了。

  3:技术上还凑合——在一些特定时期,还能继续做下去的人的水准一般都凑合。

  

  这样看来,“关东煮之神”还是可以有的,毕竟还有一些专门做关东煮的小店,一些地方性炸串高手也兼营关东煮,所以还是有一定条件的。

  (看样子大阪地区出现“关东煮之神”的可能性大一点,因为大阪地区在这些小食品和小摊贩方面相对于日本其他地区有一定文化优势)

  另外我个人也挺喜欢吃关东煮的,不过只在家里吃。

  (顺带一提:去大阪的朋友应该试试他们的关东煮配大阪辣酱油,味道很不错。喝味道浓烈的酒时也能配上,不像传统关东煮只能配淡酒)

  

  我们可以看得出:一个符合要求的行业,在大规模缩水的情况下就容易出现“神”,无论是大范围的“神”,还是仅仅是局部市场。

  如果一个国家出现的大幅度的缩水,那当然就会出现很多“神”。

 

  不过,这儿我们可以想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如果一个社会开始“拜神”,那么这个社会是咋回事?

  

  最常见的是:生产转型中的社会。

 

  好,现在就要谈“裁员”相关了。

 

  生产转型中的社会,为什么喜欢“拜神”呢?

  直接要一句句讲太麻烦,但摊开来说却很容易。

 

  一句话:996和“拜神”的区别在哪?

 

  一言以蔽之:996强调的是群体,拜神强调的是个人。

 

  个中区别在哪儿呢?最主要的区别,一言以蔽之即可。

 

  996=赶快干活,我给你的单子多了去了,你赶紧把事儿办妥了。

  拜神=我没活儿可以给你交代了,你赶紧找点活儿。

 

  这里最大的区别就是:组织更需要你及组织不那么需要你的区别。

 

  那么为什么组织要在“开始不需要你”的时候疯狂讲“寿司之神”和“匠人精神”呢?

  

  很简单啊,这和“您另谋“高就”吧”是一个意思,只是先说和后说的区别而已。

  别人不立即除掉这些人,主要是因为就有的组织系统的一些工作还没能转型完成——知道这些人不要了,但是这些人依然承担着一些未来必要的工作,必须把这些工作重新集中于其他一些人身上时才有足够的效益。

  

  这时候讲“匠人精神”,一方面有利于转化一部分可以融入新工作的人,另一方面有利于让认真工作(但已经不必要)的人虚假的认为自己在求职市场上有“和以往一样高甚至更高的价格”,这样无论是辞退还是挤走都更方便一些。

  后者,就是日本非常多的“勤勤恳恳老实工作了三十多年,一朝失业”的典型情况。

 

  当然了,这两种方式都不一定完全针对个人——长期来看要大规模变动部门或者整体裁撤,这就更需要这么做。

  “匠人精神”是有很多类似翻版的,这次用“日本”来包装这个概念显得特别有效,主要是因为这次的转型更多需要转变的地方是中层组织管理和运作层面——中国的基层的生产技术与纪律需要的是进步而不是“再改成别的”。

  在中国当年的基层生产能力提高时,生产技术每提高一个等级也会发生类似“匠人”的文化浪潮。

  我们现在看到的很多的宣传大横幅,墙上的标语等都是那一次次小浪潮遗留的产物。

当基层已经基本满足需求后,这些标语看上去就显得“怪怪的且毫无必要”。

它起不到效果以后,自然要向别的方面进化以更适应新的生产需要。

 

工业化社会,一旦等到基础产业工人的“生产文化”合格以后,需要经常变动的只有中层——生产工具需要变动。

基层是生产资源,高层是决策计算中心,中层是生产工具。

当铁矿能很有效率的变成铁的时候,炼铁便不再是生产的核心掣肘(对局部而言),运算是一直需要的——运算体的更新主要是“换软件”,硬件还是那些东西(这是一台通用计算机)。

生产工具是要经常更新的,而且常常是硬件更新。

这是因为“专业化”是把人更多的变成“专用计算机”,并不能很好的安装多种软件,只能在现有的东西上打补丁。

一旦生产环境变化很大,那么升级补丁是不够用的或者不再需要那么多旧机器了,还不如赶紧购置一批新的机器。

 

  人才市场是有一定的“滞后性”的,所以在刚开始的时候“谁先丢掉谁最赚,丢的成本比较低”,新建立起的公司也可以直接使用新体系(只是看有没有发现)。

  

  这样一看,中国很多企业或者“领袖”宣传“匠人精神”是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的,这是一种很合理的需求。

  而中层是已经设置好的机器,“匠人精神”的传达用的也是旧模式,接受速度自然很快。

  “匠人精神”也是一种商品,是要有利益驱动才能快速传播的。

 

  匠人精神在旧时代“升级基层劳动文化”的称呼是“劳动模范”(尽管它不一定只发给基层,而且要达到预期目的,它也不能只发给基层)。

  中国的“匠人”精神是怎么搞的啊?

  上面的人讲,中间的人叫,基层不管——这是一个发给高层和中层的“劳模奖”。

 

  但正如劳动模范虽然既给高层也给基层却对高层没什么影响一样,能被替换的肯定不是高层——就好像战争勋章一样,将军得了很多勋章,但是死的不会是他。

 

  我想话说到这儿……996和“匠人”的区别就已经很明显了。

 

  996是组织运行健康,市场需求对他来说“供大于求”的时候才讲的。

  匠人是有很多人没用的时候讲的。

  神是很多很多人全都没用的时候才出现的。

 

  正如“一将功成万骨枯”一样,“寿司之神”是在背后数不清的寿司店老板和职工死伤惨重的情况下才能诞生的。

  

  说“虚”一点——在上升期,在发展良好的时期,需要“神”吗?不需要,人都把自己当神仙看了,不需要在办事儿的时候还需要神仙,有神仙还挡自己财路。

  

  日本需要“烧鸟の神(烤鸡大仙)”吗?不需要的(尽管宣传上有时候还是“蹭热度”)。

 

 

 

 

  寿司之神里的精神不是导致日本衰落的原因,至少不是主要原因;寿司之神是日本衰落的一个缩影。

  

 

“神”常出没于地上之时,必是人间大乱之日。

  跪拜“神”的人,亦常离断头台不远。

 

 

  最后说一下:我不是说中国在这方面泡沫了,“神”要一天到晚出现了。

  真正的泡沫时期,大家是“没事干”的,而中国宣传“神”的同时还是忙得要死。

 

  在日本泡沫上升的时候,到达了“盖了一个工厂不知道干什么”——如果这还算是“有钱人有关”的话,那么对于职工来说甚至达到了“你去应聘就能拿工资,应聘到了以后直接送你去国外旅游一个月,就算你说不来上班也可以”。

  也许很多人对后一段更加诧异——不要惊讶,这不是最过分的,你只要是从稍微好一点的大学里出来,你只要去面试他们就送你一个月旅游,而且你可以直接告诉他们你还有11个面试,他们会告诉你“没关系,你一年以后来就行了,不过其实来不来都无所谓”。

  所以你可以免费获得不同公司的一年的带薪旅游,甚至有一些公司会给你报销旅游时的个人消费(基本上只要你不买航空母舰,其它的都给报销)。

  

  这才是泡沫,有钱但没事干。

  中国现在有厂子“没事干”吗?也许有。

  但那些厂子“有的是钱而且很简单就能拿到钱”吗?没有。

  

  所以一天到晚说中国“泡沫”的人可以歇歇了——你啥时候可以拿一份简历就能换旅游的时候,你才有必要说这话(讽刺的是,此时大部分人会以为“没有泡沫,老子都不用上班了还能有什么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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